每天吃粗茶淡飯,早晚散散步,什麼事都不要執著。多同老朋友聯絡,不見面也要常打電話,你說的他懂,他說的你知道……
──孫如陵
春節期間看到孫如陵先生去世的消息,心頭一驚!報上說孫先生在睡夢中辭世,享年九十五歲,我心裡感到稍稍好過了一些。
民國49年,我第一次投稿中副登了出來,那時《中央日報》是台灣第一大報,看的人多,有句話說:「在中副發表三篇文章,這個人就成名了。」
我在上中學的時候喜歡作文,中副登了我的稿子,我異常興奮,再接再厲又寫了兩篇。我不知道我是否成名了!我收到了中副主編薛心鎔先生和讀者來信鼓勵,說我的作品感人,要我多多寫作。
有位讀者是在金門服役的青年,他說深受我的作品感動,他這個拿槍桿在前線保衛國家的戰士,向我這個在後方用筆桿武裝人心的作者致敬,給我的印象深刻。
薛先生和讀者的信我都沒有回,我想要寫更好的作品感謝他們對我的好意,我去重慶南路的書店買了朱光潛的《談美》和《文藝心理學》。這兩本書讀完之後,我發現我完全不會寫作了!
這時歸人先生和王鼎鈞先生來看我,他們也是鼓勵我多寫作,我把我的煩惱告訴了他們。鼎鈞先生說:「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是用托爾斯泰、羅曼羅蘭作例子,你剛寫作怎麼就跟這些世界大文豪比?」
我說:「那怎麼辦?」
他說:「什麼書阻撓你寫作,你就暫時不要看。」
因鼎鈞先生的話,我慢慢的釋放了自己,簡單的寫我思、我見和我聞,不再作當作家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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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孫先生是在火車站前《中央日報》大廈落成,中副舉辦了一個作者聯歡茶會,那時孫先生應該四十多歲,看起來卻有五十好幾了。我心中納悶,怎麼沒有看到薛心鎔先生?
鍾梅音是那天最漂亮的女作家,她穿了件棕黃色絲絨長旗袍,好幾個攝影記者的鎂光燈對著她閃個不停。我剛巧坐在她旁邊,第二天跟著她上了報,我的朋友用揶揄的語氣說我成了作家,還說編輯先生用我的稿子,是看上了康芸薇這個名字。
有位父執楊文璞先生在《大華晚報》當採訪主任,後來從他那裡知道薛心鎔先生去《大華晚報》當總編輯、中副由孫先生接編。楊伯伯是西康人,他寫過一本很好看的《邊城散記》,我告訴他薛先生曾寫信鼓勵我。他說:「那不容易!薛總編脾氣大,記者稿子寫不好,他會丟到人家的桌上叫人家重寫。」
我給中副的稿子寫的是人生光明面,結婚之後寫的則是新婚女子不適應新環境、新生活的煩惱,改投由王鼎鈞先生主編的《徵信新聞》,現在的《中國時報》。
後來我加入了中國婦女寫作協會,孫先生是當時的四大名嘴之一,其他兩位還有丁炳燧、王大空,另一位記不得了。婦協喜歡請孫先生演講,他用一口貴州話說:「寫文章一定要不為名、不為利,為了耐寫而寫。」
耐是貴州話「愛」的意思。我心中想,孫先生講話字不正腔不圓怎麼當名嘴呢?
孫先生談完了寫作,講他和丹扉等人去歐洲旅遊如何大開眼界,他用貴州話慢條斯理的說:「在法國,遊覽車經過一座橋,忽然停了下來,司機要我們看,大家一看臉都紅了!原來橋邊有個天體營,許多男男女女一絲不掛在那裡晃來晃去。」
那時出國旅遊剛開放,社會風氣保守,大家屏住氣聽孫先生繼續說:「在法國,不該看的,我和丹扉都看了,不該說的都說了,不該做的都沒有做。」
孫先生不愧是名嘴,大家笑了,這段話他用貴州話來說尤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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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除了主編中副,還是國大代表,很好客。孫太太在世時家中時常高朋滿座,我們這些中副投稿人很多都去過孫府。
孫先生住在七張中央新村國大代表宿舍,後門對著碧潭下游,去孫府除了享受美食,聽孫先生說古道今,還可以在碧潭溪邊散步,去的人都很喜歡。後來孫太太患病過世,孫家少了女主人,孫先生常出來與文友聚會。那時台灣很富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喜歡搶著說話,有人忍不住大喊:「安靜,孫先生是名嘴,請聽孫先生講話。」
他們安靜了一會,又吱吱喳喳開始喧嘩,讓孫先生呆坐一旁,慢慢的孫先生就不來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都老了,孫先生還是那個樣子,大家說孫先生是個奇人,年輕的時候看不出年輕,老了也看不出老來,向他請教養生之道,他說:「每天吃粗茶淡飯,早晚散散步,什麼事都不要執著。多同老朋友聯絡,不見面也要常打電話,你說的他懂,他說的你知道。」
孫先生懂得養生,每次看到他都快快樂樂、長生不老的樣子,有年春節文協舉辦文友團拜,他八十多歲了還上台唱了一首歌。歌名好像是〈摩登女子〉,我依稀記得幾句:「……桃花也豔豔,李花也豔豔,現在、現在,摩登女子一起來,動不動坐汽車,高跟鞋穿起來……」
這首歌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用貴州話唱十分逗趣,許多會唱的女作家跟著孫先生一起唱,大家都陶醉在桃花也豔豔、李花也豔豔之中。
去年在《文訊》主辦的九九重陽文藝界敬老大會上見到孫先生,他依舊精神抖擻,我向他請益怎麼樣才可以活得像他一樣瀟灑。他說:「站在鏡子前面你就是鏡中人,走開以後鏡中就沒有你這個人了。」
我思索著他的話,他又說:「不要怕老,現代人懂得養生、醫學又發達,你沒有聽過嗎?七十不用提,八十小老弟,九十不稀奇,一百沒問題。」
大家都以為孫先生活到一百沒有問題,然而,今年九九重陽節就見不到他了。悵然中,我彷彿聽到孫先生用貴州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唱著:「……桃花也豔豔,李花也豔豔……」走遠了。
●延伸閱讀:副刊仲父》孫如陵 睡夢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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