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拓美國現代主義詩歌先河的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1830-1886)有這樣的排序:「照我的排行——世間萬物——/ 首先——詩人——然後太陽——/ 接著夏季——然後天堂——/ 再來——沒有了……」(#569)。女詩人用「詩人—太陽—夏季—天堂」來比喻「人—自然—時間—永恆」,在她的心目中,生命的熱情和活力在夏日達到巔峰,夏季是人世間最高至美的時節。因此她對心愛的人傾吐:「但願我是 你的夏季」(#31)然而接著卻說:「而夏日終將遠離!」又為夏季的美麗平添傷悲——因�炎炎夏日一過,就要轉向微涼的秋天,而冷酷的冬季終將降臨。
東方詩人的「傷夏情懷」也有志一同:我一直覺得李商隱(唐)的「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錦瑟>),所感嘆的也是熾熱的夏日——熱到藍田玉都生煙了,只有盛夏正午的驕陽才會那般夠�暖�吧!明朝的邱雲霄說得更直接「作意開時是謝時」(<殘花>):世間萬物上升到最美麗的那一刻,就註定要轉為凋零殘落。花朵如此,季節如此,愛情如此,人生如此,朝代如此,宇宙亦是如此。花開是美,花謝是悲,倘無花開,花謝何來?我從而體會出這樣的道理:「作意美時是悲時」——美兮悲之所伏,悲兮美之所倚。
現代女詩人席慕蓉同樣感嘆:「……�什�/ 一朵曇花只能在夏夜/ 靜靜綻放然後凋謝……」(<夏夜的傳�>)既然春夏之後難逃秋冬,那麼古今「傷夏」的困境可有出口?「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體悟「有悲則有情 無悲亦無思」(<詠懷>):生命之所以有憾,恰恰是人之有情的證明。情與憾皆出於自身,彼此相生相長相剋相消,天地斯永保�常。西方詩人狄金森亦有一首<當我算出多少粒種子>(#40-When I Count the Seeds):
女詩人的意思是:如果來生有天堂,她就心甘情願放棄今世的夏季,但如果今世已有夏季,又何需等待來生?詩人用夏季象徵愛情,因為唯有夏季最炙熱的驕陽,才足以持續地燃燒那熱如火的戀情。在人生四季中,春歌青春,夏頌愛情,秋讚回憶,冬嘆完成。且莫�傷夏�——夏天是愛情的童話季節,祝福人人都有一曲美麗難忘的夏日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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