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愈聽愈生氣,把手提包穩穩掛上肩膀,準備破門而出。劈門的動作正要使出,垃圾桶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著……
「喂,我白淑真,妳哪位?」大白熊清清喉嚨。
「凱琳?是凱琳嗎?妳……好嗎?找到新工作了,在內湖,那很好。改天去找妳。」
結束和凱琳的談話,大白熊把手機從來電震動調回孫燕姿的〈綠光〉,那首歌總是讓她很有朝氣。她旋又想起兩個月前總經理找她在會議室密談的情形:
進了會議室,總經理對著大白熊說:「下下個月會有一場人事異動,主任的位子我很看好妳,但是我又不能辜負凱琳,畢竟她在公司的表現也是有目共睹的。」說完,挲挲鬍髭等她開口。
「總經理的意思是?」大白熊問。
總經理看了大白熊一眼,然後直挺挺坐正:「這次紅○皮鞋開出的年度診斷費讓人非常滿意,只要妳不報給公司這筆費用……或許兩個月後大家就要喊妳白主任了,如何?」說完,順道揚了揚眉。
「那凱琳?」大白熊問。
「凱琳我會讓她自動離職,一山不容二虎,依她的能力,很可能不用半年就會超越妳。」總經理平靜地說。
大白熊甩甩頭,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當初若不是為了爬上主任這個位子,她和凱琳現在應該在某間咖啡館聊心事吧!該死的資本主義,搞得人性喪失,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的。邊走邊瞅了腕錶,距離約會時間僅剩10分鐘。
小猴
小猴每日早上起床的首要之務,便是一口氣灌下500C.C.的溫開水,走到室外做十分鐘的體操,再徒步下山到附近的巷子口買一塊燒餅和一杯加蛋的豆漿。走回家的路上,小猴會沿著巷子口、山徑一路撿起垃圾,把一條原本蠕動不良的小徑清理得乾乾淨淨。她認為環境和人一樣,都要用心維護才有美好的未來。
垃圾分類了,手洗乾淨,早餐也吃了,她聽到牆上的擺鐘歪了九下,才九點鐘,離鴿子新書發表會的時間還早。天氣晴朗的星期六照例是客滿的情況,她決定到櫃台幫忙。住在新竹郊區的山上沒別的出路,經營民宿可能是唯一的活路,否則關在山上一輩子也摸不出把戲,更別說出人頭地。
小猴的父親總是喝了一點小酒後半醒半醺地跟她說:「女兒,妳要好好的學,把工作辭了,妳在外面一個月才賺幾個錢,這間民宿早晚也是妳的,妳不接手,難道要捧給別人?」說完便咕嚕睡去,通常到翌日清晨才會醒來。
她還記得小時候房子後面那座山沿著中央山脈連綿蒼翠,才過幾年,附近的山頭愈來愈禿,像冰淇淋一球一球的被挖掉,遠遠看就好像黏了幾塊狗皮藥膏,真夠忸怩變態的。每回她只要多看一眼,罪惡感就長一寸。她想起上次鴿子說要找朋友來捧場住個兩晚,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難道要讓鴿子發現熱呼呼的溫泉湯是她在廚房加熱的?一想到這裡,小猴寧願得罪那隻鴿子。
生冷的二月天,大家都想上山泡個熱湯舒通筋絡,這幾年天氣驟變,花期亂了不說,冬天都有颱風來,連山上的溫泉管線也常常鬧性子,要它冷,它偏熱,要熱,它給你涼的,逼得小猴的爸爸從山下運來這具加熱機。猴爸說,是天地不仁,不是他欺騙,這世界就是這樣,你當好人,別人還當你是笨蛋,有錢不賺,吃虧上當,那是你家的事。
走出櫃台,小猴稍微整理心情,笑嘻嘻的迎接陸續登門的旅客。一群群攜家帶眷、扶老攜幼的旅客捧著新台幣上山解塵,多麼溫馨健康的畫面。兩天一夜的住宿費加早午晚三餐,七八千元跑不掉。小猴曾點算過,扣除人事費用,每個星期約有十八萬實際入帳,差不多是她半年的薪水。話雖如此,她就是不肯乖乖的把工作辭掉,她寧願待在膠水工廠拴膠水蓋弄得皮破肉爛,也不願意整天面對光禿禿的山脈。
最後一名客人握著房間鑰匙走了。小猴冷不防被擺鐘敲醒,定眼一瞧,離約定時間僅剩一個小時,她慌張地將櫃台交給工作人員,急忙忙回到房間換衣服。
鴿子
下了高鐵,我順手招了一輛計程車,看了看腕上的錶,確定時間還早。十分鐘後,新書發表會的大廈出現在眼前。下了車推了旋轉門進去,一樓大廳早早站滿了紅紅綠綠的花籃,走近一瞧,竟然出現美洲豹的名字:「祝鴿子 新書大賣。豹子時尚工作室祝賀」。再走到另一排:「祝鴿子 讀者踴躍。白淑真祝賀。」這下子,我很篤定的走到另一座花籃前,果真看見小猴充滿衛生字眼的道賀詞:「祝鴿子新書大賣 善盡社會良能。小猴祝賀。」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可恨的那群女人搶先一步擺了花籃來削弱我的銳氣。一時雞腸鳥肚發作,偷踢那三盆花籃發洩,一轉身,看見賓客陸續下計程車往大廳走近,趕緊快步走入地下室。
約略瀏覽會場,大致上還滿意,匆匆找了洗手間閃了進去,拿出「徐謝多」的粉餅認真地補妝。突然聽見熟悉的女聲往洗手間走近。「豹子,妳聽,這音樂是不是電視上廣告○菱休旅車的那一曲?」小猴問。「嗯,妳耳朵真利。」美洲豹說。「鴿子不知到哪了,我撥個電話給她。」大白熊的聲音最後響起。
我真真確定是那群女人了,取出手機按下關機鍵,連同手提包一同躲進廁所裡,捧著一觸即發的壞心眼,準備給她們來個突擊震撼。
「沒開機?」大白熊說。
「她敢遲到,我這次饒不了她。」美洲豹的聲音聽起來像歪著嘴巴在摳什麼東西。
「鴿子的德性妳又不是不知道,她很少準時的啦。」小猴說。
我愈聽愈生氣,把手提包穩穩掛上肩膀,準備破門而出。劈門的動作正要使出,垃圾桶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著,定眼一瞧,是一隻穿著黑白衫的雨傘節兜成一圈正吐著信。我嚇得魂不附體,直接破門而出。
「蛇……蛇,有蛇。」我跌出廁所外,結結巴巴指著垃圾桶亂叫。
我沒注意那群女人看到我摔出廁所後的反應,我顧不了那麼多。美洲豹把我從地上拎起來甩到一旁,探頭看了看,體型確實不小。她說。大白熊伸長脖子,看了一眼說:「該死,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闖進地獄來……」然後鎮定地走出女廁找警衛。
就在大白熊出去找警衛的同時,我突然心生不忍,擔心警衛一來,牠就要死於亂棒底下。於是提了膽,慢慢靠近牠:「快走快走,有人要來抓你了,快出去。」邊說邊揮舉著手。
美洲豹從頭至尾倚在洗手台邊,半句不吭,表情很冷。小猴說:「欸呀,跑錯地方了,誰來帶牠回家?」那條蛇依然老神在在的吐著信。
當我看到警衛手上大木棍走進女廁時,心中頓時涼了半截。「蛇在哪裡?」警衛一副要給牠死的狠勁。找了半天找不到蛇影,有點生氣。「妳怎麼搞的,顧一條蛇顧到讓牠跑了。」大白熊睨了我一眼。突然警衛大叫:「找到了。」我和小猴一刻也不想多待,拎著提包急急閃了出去,眼不見為淨。接下來,聽見裡頭一陣鏗鏘啷的聲音,不久便看見警衛提著奄奄一息的蛇屍走出來。
當所有的來賓已經就坐,音樂曲子換上充滿慶典味道的旋律,主持人站在台上正式開場,我和那群女人匆匆入座,專注台上的一舉一動。我側身迴視那群女人,太過正經的姿態彷彿猶在震懾中,卻要裝出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的坦然樣子。
一場美麗且充滿意義的新書發表會即將開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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