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世憲
現在依然很清楚的記得，考完大學聯考的隔天，絕大部份的考生都選擇開冷氣睡大覺，或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而我卻好像是不知道什麼「書法之魔」附身，馬上準備好筆墨紙硯，安安靜靜的拿起「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一筆一劃恭恭敬敬的臨摹。幾乎是除了吃飯午休時間之外，完全依照字帖完整如實的照寫，深怕寫的不像，當時沒有任何理由的全然投入寫毛筆這件事，沒有人逼迫，沒有人規定，卻自己執意要做，連自己也沒料到就這樣寫了二十二年，到現在仍然看不出來有必須轉換想法，從事別的工作的可能。
往後的日子，等待放榜似乎應該佔據聯考生的大部分心情，所有的親戚朋友叔伯阿姨碰到面，首先由嘴巴冒出的話，不是問候語：吃飽沒、天氣不錯等等，都是劈頭就問：聯考得幾分？考的上嗎？最好不要念沒有出息的科系之類的話。所謂沒出息的科系是指文史哲藝術等等幾種，我偏偏只喜歡人文類型的科系，他們這一干人等都很煩，汗流浹背的酷暑，已經夠煩，聽到他們講話的樣子──更煩。其實最煩的是聯考制度，考一大堆無意義的東西，比如說多數時空錯置的艱深古文，好像每一篇都在對你皮笑肉不笑的說：我愛你。地理課本上的火車鐵路早已成為歷史，歷史教科書的故事情節讀起來無法認清真假，還有最可惡的三民主義，還記得那個老師每講一段課，就要用力大吸一次口水，花了一大節課引誘大家加入國民黨，不然當兵會很慘，退伍工作很難找怎麼樣云云。
這些課在當時的政治氣氛圍繞之下，是有些覺得怪，但是內心只有一個基礎概念：好好唸書。因為要好好唸書，所以不能惹事，因為要好好唸書，所以就是唸書，不能亂想教科中的各種疑問，背誦起來足夠應付考試即可。於是小考試比較容易解決，大考試通常比較差，原因之一是無法融會貫通的東西記憶不可能長久。另一個最根本的原因則是我發現記憶力真的很差。國高中青春期的考試夢靨，完全沒有消退，每天悶悶不樂，成績不好自責之後怕愧對雙親，時常以淚洗面。
嘉義高中二年級時，坐在前座的同學，看我如此用功，邀請我到他家住，二十幾年二層樓的房子很有味道，是現在電影喜歡借來拍片的場景，我和同學住二樓一人一間，木頭地板非常舒適，免租金，純粹希望我的唸書精神可以激勵他能夠努力讀書，不偷懶頹廢，我去學校的明星英文老師家補習，他也跟著報名，卻報名在另一班，形成不同的時間，而在同時我也報名在嘉義市的書法班，正好與他的英文班同時，我們一起出門看起來很平常，他的父母親也不疑有他。
其實我很少看到他的父母親，父親在開計程車，同時是一間位於鬧區大樓高樓的一家旅館業主，母親時常要輪值夜班的櫃台，生活作息不在正常的認知裡，但是，我想我住到他們家一定是同學向父母親力薦，獲得同意的。
我對書法無法忘情，雖然家裡貧窮，父親仍然同意給我學習書法的學費，雖然課業非常繁重，照著範本依樣話葫蘆的全盤書寫，讓我得到一種安靜的抒發，而書寫的這個動作，內心得到美好的感受，不是其他的活動可以隨便取代的，這種以毛筆作為創作媒材的感動，一直維持在生命深處，到現在完全沒有絲毫的改變。上完書法課，回家有功課練習，在學校的考試準備完後，拿出文房四寶在書房認真的練習，偶爾同學的父母親看到我喜愛寫毛筆字，都以訓誡的口吻告訴他，要多學學，不要做壞事，要努力用功。我聽到這些話，都很不好意思，因為寫書法並不表示不會做壞事，以前沒有發明硬筆只能使用毛筆作為書寫工具的時代，監獄還不是一樣人滿為患。
不過，講到做壞事，我倒是嚇過一次大跳。有一次書法課晚一點結束回到住處，發現同學的爸爸手中緊握一把菜刀，由家裡追著他跑向巷子外，兩父子遠遠相視，我不知哪來的熊心豹子膽，衝向他父親前面，搶下菜刀，盡量避免不必要的傷害。當時兩人都沒講話，後來才知道，同學拿了英文補習費，跑到電動遊戲場花費殆盡，為了不讓事情爆開，補習時間一到，仍然不動聲色，騎著腳踏車出門回，是有人在文化路撞見，通告他的父親，父親到補習班查勤，終於東窗事發。更令人不解的是，他的成績竟然都比我高出一截，後來，聽說考入法律系，就沒有再連絡的機緣了。
繼續住在他家約三個多月，感覺好像有些打擾，就搬回家住，採通勤上學，而書法課到高三課業壓力確實極大，真的沒有多餘時間可供挪用，宣告停住。這次的書法課算是真真正正進入被樞圈子裡得人認定的有像古人古帖的書法圈子的狀態。
高中時期會如此癡迷書法這件事，大概和白河國中的書法比賽有一點關係，本屆的國中同學總共21個班級，每班大約50個同學，選出兩個班叫做「好班」，意思是成績最好的兩個班。包括民代的孩子、老師的孩子、或是關說進來的都有可能，反正中華民國的教育制度存在著各種死角，以一般家長愛鑽善鑽的能力，有太多逢迎拍馬解決的方法，把孩子送進這兩個班，滿足炫耀的心態，而整個學校也將注意力全放在其中。三年的教育目標唯一重點是：如何考入各地區的第一高中，其他都不太需要關注重視，心理上都是滿滿的這種概念。
當然也有美術課音樂課工藝課，必要時會被借去考主要科目，導師徐炳崑規定大家早上七點前一定要到教室自習，有幾個會習慣性遲到的同學，時常被責罵的無地自容，我想自尊心必定是嚴重的受損的。
國中時期，每個禮拜都必須寫週記，將一週大事、內心想法用毛筆寫下來，繳交給導師，導師同樣用毛筆改正之後發還，在當時，當然沒有能力判斷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只是喜歡毛筆沾墨水寫漢字的感覺，抄報紙上的國內外要聞，根本沒有任何閱讀，文抄公應付了事，倒是一週心情大小事，都會藉此抒發想法。其實心中有話要說，用硬筆書寫也沒什麼不好，用毛筆書寫也不能表示的更精彩或更有素養，兩件事不應混為一談，有很多同學想說一說心情，卻因為必須使用醜陋不堪的毛筆字，因而產生厭惡的心理，不只會大打折扣，甚至在叛逆的青春期更會藉搗亂塗鴉，偏離抒發心情的本意，那是得不償失的事。
因此，寫週記一事，算不算書法？有心的同學可同時完成作文與書法兩件事，把內心想說得話以精美的毛筆字表達，我想只有少數人能完整達成，大部分都不可能那麼容易完成，倘若以嚴格規定必須遵守，則已經不是寫文章而已，透過毛筆反而更難寫清楚文意，或閱讀時產生很大的障礙，都是會產生反效果。
至於幾週一次用毛筆寫的國文作文，意思類近，文章構思的差不多，正要下筆，卻又礙於毛筆字的困難，下筆有兩重困頓，於是有可能兩樣全部放棄。所以，寫書法好好寫書法，寫文章好好寫文章，每次設定目標好好抓一隻兔子，才能抓到兔子，如果一次想抓兩隻兔子，當然是不可能抓到半隻。古代只有毛筆當作寫字工具，不得不練字，現在用電腦打字就能完成文章的寫作，整個書法的發展變成往純藝術的方向前進，把毛筆寫字變成藝術化的創作，比較具有未來性。
更值得談論的是當年每週必交的書法作業，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年級的廖姓導師任教數學，繳交的書法作業也由他批改，第一次發回時竟然得到一個乙下和丙，我大吃一驚，帶著本子找導師理論，他還很堅持沒錯，直到我去參加全校書法比賽得到第一名，他仍然沒有覺得不對，因為廖老師是數學專長，不得已要訂正我們的書法作業，已經非常委曲，我再抱怨他也是枉然，他如果能夠選擇，必定也不想做這件事，所以亂改一通，大概是學業成績高的書法評鑑就比較高吧！
我一直思考著一個問題，為什麼我會是全年級的書法第一名，感覺起來有幾個同學文藝氣息非常濃厚，他們有的父親也是在地方上有名的書法美術老師，怎麼可能是我得到首獎？我頂多喜歡照著八塊錢一本的字帖臨寫而已。我猜，應該是國文徐炳崑老師特別提拔賞識，知道我有心文學藝文，還有一個因是，他與阿媽的大哥同屬同鄉的拜把結盟兄弟，想要鼓勵我上進。這一點倒是可能性非常高。經過這樣的方式鼓勵，沒想到竟然拉出了立志為書法改造的書法青春之心。
由國中、高中到大學聯考後的這段有關書法的青春歲月，或許對一般人來講只是青春時期，被學校體制規定不得不寫的一段不情願回想的往事，白衣服時常被打翻的黑墨汁弄髒，得到被父母親斥罵好幾回的晦澀時光。但是對我來說，寫書法是一件有趣的不得了的事。還記得，高中時，兩個弟弟念國中的書法作業簿，時常趁他們還在玩樂時，偷偷摸摸的就被我拿起文房四寶，沒多久就偷寫完了。害他們回來想寫作業，打開作業簿才發現，已經被偷寫完了，然後，看著我，大笑幾聲，安安穩穩的把作業簿收好放入書包中。這些青春期有關寫書法點點滴滴的過程，都是後來立志寫書法過一生的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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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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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昧摹古、以在地文化為主，畫荷花、為「交工樂隊」的專輯題字，台南白河的書法家陳世憲一直在實踐「拿毛筆、沾墨、寫字畫畫」也可以很「台灣」！而陳世憲以「台版書法藝術」為志業的起點，卻是許多台灣人共有的青春記憶，在聯考制度下的升學壓力縫隙中，找到自己熱愛的藝術、追求著。（豆腐魚）
•文章出處：
嗷網路雜誌
http://www.au-mag.org.tw/index.php/component/content/article/4-prosaism/52-2009-02-23-15-48-00 •潑墨成書的豬圈書法家：陳世憲
http://www.sinobooks.com.tw/feature/writer/profile.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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