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詩人吳山姆及其詩作
在如此殘酷的環境裡,一位名叫吳山姆的柬埔寨詩人及其一家,先後被關押在六個集中營和勞改營,卻奇蹟般地熬過四年地獄歲月而倖存,並為大屠殺留下文學見證……
曾隱姓埋名,假裝文盲
步履艱難的歷史,終於揭開了一場人類大慘劇過後的一齣正劇的序幕:金邊法庭,即聯合國和柬埔寨共同組建的審判紅色高棉特別法庭,今年2月17日提審了要犯康克由,起訴他的反人類罪等多項罪行。
從1975年到1979年的恐怖歲月,以波爾布特為首的柬埔寨共產黨把全國變成集中營,實施「從肉體上消滅資產階級」和內部清洗的大屠殺,造成柬埔寨兩百萬人非正常死亡。以瓊邑克滅絕中心為例,一萬五千名犯人,只有七人倖存。
在如此殘酷的環境裡,一位名叫吳山姆(U Sam Oeur)的柬埔寨詩人及其一家,先後被關押在六個集中營和勞改營,卻奇蹟般地熬過四年地獄歲月而倖存,並為大屠殺留下文學見證。這個真實的傳奇,給人類留下了豐富的精神資訊。
生於1936年的吳山姆是柬埔寨一個農民的兒子,六○年代留學美國,先後在加州大學攻讀工業技藝,在愛荷華大學攻讀詩歌寫作,1968年獲得文科碩士學位後回國報效祖國。1970年西哈努克的王國政府垮台後,吳山姆入軍旅任職,並被選為國會議員和駐聯合國代表,接著參與組織了「柬埔寨自由民主同盟」,任祕書長,同時致力寫作。1975年四月,紅色高棉「解放」了柬埔寨,吳山姆和他有身孕的妻子、兒子和岳母一家四口,隨兩百八十萬金邊居民被趕出家園,投入「殺人場」。為了倖存,吳山姆隱姓埋名,焚毀文學手稿,並假裝文盲,挺住了勞改營的苦役。不幸的是,其妻在集中營生下的雙胞胎,根據看守的命令,由接生婆就地扼死。越南出兵驅散紅色高棉後,倖存的吳山姆攜全家回到金邊;九○年代初舉家流亡美國。
穿越疾病、飢餓、屠殺 三個荒原
作為東南亞有兩千年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柬埔寨深受印度教和佛教影響,西元九世紀到十五世紀初的高棉帝國,創造了燦爛的吳哥文明。巧奪天工的吳哥窟,以宏偉建築和細膩浮雕聞名於世。歷代詩人在石碑上刻寫的詩歌,記事抒情,韻律嚴謹,是柬埔寨古典詩歌的典範。十九世紀的柬埔寨淪為法國保護國,二戰期間一度被日軍占領。1953年贏得獨立後,柬埔寨從此陷入後殖民地噩夢不斷的矛盾衝突中。
在這樣的背景下造就的詩人吳山姆,是印度教、佛教和基督教多種文明的兒子,是歷史風雨的弄潮兒。流亡美國後,他的大學同學和詩友Ken McCullough,把他的高棉語詩集譯為英文,題為《聖誓宏願》(Sacred Vows),並協助吳山姆以英文撰寫了自傳《穿越三個荒原》(Crossing Three Wildernesses)。今天,穿越了疾病、飢餓、屠殺這三個荒原的吳山姆,儘管在美國不時接到死亡威脅的郵件,卻無所畏懼地成了柬埔寨這個「沉默世界的大使」。
作為一位為柬埔寨受難者代言的文學大使,吳山姆的詩作〈起草「柬埔寨自由民主聯盟」呼籲書之後的夢〉,是為一位少年遇難者而寫的。但是,詩人首先藉夢境提出了後殖民地一個普遍的難題。詩中的夢,是詩人兩次穿過兩條河流的夢。第一次他游水過河時,看到許多劍紛紛從樹上落下,因此折回去撿起幾把作為歷史的見證:那是日本侵略者留下的劍,結果成為本土統治者殺戮同胞的利器,以至於「劍刃生鏽缺口很深」,「死難者被折磨的精靈仍然縈繞劍身」。在自傳中,詩人打了個比方:柬埔寨的「獨立」和「解放」,只是「脫了虎口,面對鱷魚」。第二次詩人夢中划船過河時,看到兩個孩子尾追上來求救,他擺回渡船,可一個孩子已掉入爛泥沼中,詩人匆忙抓住孩子的頭髮,卻為時太晚……
一群吃人的「紅眼睛」
給詩集命名的長詩〈聖誓宏願〉,故事發生在1978年詩人被強制「勞改」的木棉花種植園裡。詩人看到一群「紅眼睛」圍坐在領袖周圍聆聽「最高指示」:我們「吳哥」要展開更嚴厲的打擊,提前完成任務,在秋收後把「所有無用的人」統統剷除!
詩人聞言,料想他一家人在劫難逃,唯一可做的事情,是以木棉花樹葉自製佛香來燒香禮佛──讚美佛祖,祈願印度教和柬埔寨民間傳說的諸神,同時祈禱基督教「全能的主」,「來拯救我男女同胞的生命」。詩人還表達了他以身供佛的願望:只要柬埔寨能贏得真正的獨立和人權,他願把自己奉獻給吳哥窟五百僧人。假如他能穿越「三個荒原」抵達自由彼岸,他要懇請五百僧人磕兩萬四千個長頭,並念唱《墮落經》來「慶祝我親愛的柬埔寨的新生」。
據詩人自傳的見證,「紅眼睛」指波爾布特的官兵,其血腥的眼睛是因為吃人肝和吞吃人膽而染紅的。他們尤其喜歡趁少女不防備時從背後一斧頭砍死,然後迅速掏出人膽生吞,再掏出肝臟在篝火上煮熟了吃,以求長生不老。原意為「聖城」的「吳哥」,則是柬埔寨共產黨及其成員的自稱。這真是對吳哥文明的莫大諷刺。在詩人眼裡,他們無異於輪迴六道中「畜生道」的野獸。他在揭露1993年柬埔寨「民主」選舉煙幕背後的真相時說,他仍然能夠指認出一些「紅眼睛」,其中有的竟然在新政府中擔任高官。詩人之所以看重《墮落經》,是為了總結歷史教訓以警示後人,因為此經陳述的敵視正法、親近惡人、放逸懶散、妄說謊言、自私吝嗇、沉迷酒色等病根,在柬埔寨,上自1941年登位後即以奢侈著稱的國王西哈努克及其六個夫人,下至烏合群氓,均表現得十分突出。
一個人不能這樣不明不白死去
吳山姆另一代表作〈尋父〉,以高棉語格律體寫於1979年,堪稱以家史寫國事的佳構。這類傳統詩作在柬埔寨可以吟唱,並以一種類似中國簫的木笛伴奏。詩人老病斷炊的岳父,原本是一個蓋了無數廟宇城堡宮殿佛塔的能工巧匠,潛心向佛的禪者,匠心有法度,善行多布施。詩人把他稱為「天才」,可見是吳哥文明的真正傳人。他寧死不願離開家園,後來慘遭殺害。詩人劫後餘生,歸來尋父室已空,情不可遏,噴薄而出擲地有聲的詩篇,寒夜驚魂!詩人如泣如訴:一個人不能這樣不明不白死去,不能這樣連葬身之處上墳燒香的地方都沒有……詩人對衰草的許願,在隱喻意義上彰顯了他求真的決心。同時,對一切利於柬埔寨尋找歷史真相的助緣,對一切幫助他們伸張正義的援手,詩人替柬埔寨民眾表達了天大的謝意。
詩人最後這樣呼喚:
上帝啊!這就是柬埔寨,可這是為什麼?
這樣的詰問,像猶太人對大屠殺的詰問一樣,既是懷疑,也是信仰的起點。今天,對紅色高棉遲到的正義審判,也許可以加固人類的精神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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