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後因為職務的關係,陪同交通大學吳重雨校長等一行人赴上海交通大學、北京清華大學和天津南開大學交流訪問了一番。將近一週的行程令我感覺有些勞累,但是仔細回想:這一路坐著的時間比站著的多,所有的主人均善盡招待之誼,吃的都是豐盛的酒席,住的也都是高級飯店,行程既不趕早也不熬夜,哪有什麼好勞累的呢?我在香港飛回台灣的班機上──旅客疏落,經濟是愈見蕭條了──仔細地思考令我疲倦的原因,終於找到了答案:因為我們這一行人除我以外幾乎都是電子和醫術的菁英,交流訪談的項目也全是「硬梆梆」的科技研究,完全沒有「軟趴趴」的文學或人生的話題──難怪會令我這個文學的愛好者招架不住了──其實我是心靈的疲憊,而不是身體的勞累。
說來也巧,我這回在北京最大的首都圖書城買到一本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的《英美詩歌:作品與評論》(楊金才、於建華主編),前幾天得空翻翻,居然意外看到了一首符合我上述心境的短詩:就是美國詩人奧登(Wystan Hugh Auden, 1907〜1973)在《學術塗鴉》(Academic Graffiti,1971)中的<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
奧登寫這首詩的目的,是為了揭露工業和藝術、科技和文學之間的衝突。由於詹姆斯˙瓦特是蒸汽機的發明人,所以詩人用他來象徵工業時代的科技人士。在這些人的眼中,文學和藝術都是無病呻吟的夢囈(dream),只會造成象徵物質之蒸汽(steam)的浪費而已。hard-boiled也有兩個含意:煮過頭的、冷峻無情的。詩人把這些詞句放在一起,目的在引領讀者做出這樣的聯想:
煮過頭的-蒸汽過多-物慾橫流-冷峻無情-不屑作夢-輕視藝術-缺乏內涵-精神荒蕪。全詩文字簡短,但是語義密度極高,涵義至為深刻:精神與物質、藝術與工業、文學與科技之間的矛盾莫不包容其中,構成巨大的張力。而文字之間的張力正是詩意的來源,足證詩人之詩藝高超,縱是隨手塗鴉亦能舉重若輕。
《學術塗鴉》是一本關於名人的幽默輕體詩集(light verse),奧登從1952年開始書寫,1971年才集結出版,共收錄61首短詩。詩中諷刺的對象,都是世界級的知名人物,採用流行的�克萊里休體�(clerihew):每首詩針對一個人,每首四行長短不拘,每兩行押一個韻,第一行是人名,第二行通常最長。奧登的《學術塗鴉》用了許多雙關語--譬如<詹姆斯•瓦特>中的dream和steam,需要讀者用心體會,才能領悟詩人的幽默而莞爾。把這篇軟趴趴的�夢囈�文章寫完,我的旅途中硬梆梆的「蒸汽」勞累也就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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