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是個劃時代的歲月,中國、台灣、全世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那年還有一個小男孩糊裡糊塗的成長了不少……
校門口明明寫著:省立台北國語實驗小學,可是我們的游老師講一口福州國語。年輕,總是穿一身灰色中山裝,左上衣口袋插了一支自來水筆。游老師頭一天來我們班上課,先在黑板上寫了「算術」兩個大字,然後聲音極鏗鏘的說:「算術是科學的東西!」那個「西」字發Hee的音,而且拖得很長。兩個星期以後,大家就很習慣他的福州腔了,下課時還互相比賽,看誰的福州國語講得最像游老師,特別好玩。上他的課不可能打瞌睡,因為游老師精力充沛,在講台上左右不停的跑動,絕無冷場。雞兔同籠由他來講就好像挺容易似的,改作業也特別認真,一點點小錯游老師都挑得出來。以前我最討厭算術課,半個學期以後成績好像有點進步。但是我發現游老師的國文不是特別厲害,有一次他代上國語課,把「趨」字念成了「鄒」,但是我沒同任何人說過。
母親也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教美術。戴著一副銀絲邊正圓形眼鏡,態度一貫嚴肅。一半上課時間要學生用鉛筆畫線條,直線、橫線、斜線、圓圈,得畫上好幾頁交上去。鄰座女生叫「狐狸精」,綽號當然是我起的,後排的大男生公認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狐狸精最會向老師撒嬌,上課不守規矩,總是不舉手就發言,但是從來沒被罰過。這人天生愛抱怨,開了窗嫌風大,關上窗就說熱。半個學期過去,大家的福州國語已經琅琅上口,狐狸精還在那裡說聽不懂游老師的怪腔調,簡直胡說八道,所以我不大喜歡她。
游老師還會打拳,在同學面前露過一手,揮拳出招,又來了一個大迴旋,高高躍起一腳踢出去,左手在腳尖拍了一記,清脆漂亮。他教大家一套拳,叫〈滿江紅〉,要配上岳飛的那首詞,從「怒髮衝冠」唱起,一直唱到「朝天闕」,雙掌平行從上而下慢慢放下來收式。每天下課游老師從一招一式教起,然後他唱上一小段配合演練。幾個星期之後,他選出九名表現好的小朋友,個子一律很矮,每天加強訓練,我是那個第九名。游老師說個子太高站在舞台上不好看,這套拳練好了要在中山堂表演。那可是個大陣仗,早年台北市的公開演出場所,就只有中山堂一個地方,每次演出第二天一定上報,親友們就全知道了,才叫風光哩!可是那首〈滿江紅〉的老調子,實在不好聽,「怒髮衝冠」四個字多麼有英雄氣概,偏偏唱到「衝」字,音調就壓到最低,頭上的「冠」又怎麼能衝起來?
在中山堂彩排,游老師弄來一台留聲機,唱片中有男中音唱出的〈滿江紅〉。大家第一次跟著正式音樂打完一套拳,到後來留聲機的速度變慢了,大家的動作就七零八落不太整齊。游老師要大家不用擔心,正式演出的時候他在後台搖留聲機,保證不會變音。九名細胳膊細腿的小朋友,穿短袖白襯衫、制服短褲,隨著音樂打完一套拳,沒人照相,游老師說還算整齊。第二天我找遍了報紙,只有豆乾大小的篇幅提到中山堂的表演,但是根本沒有寫我們打拳。
我們常常去中山堂看話劇,因為父親與某話劇團非常熟,只要他們演出,家裡總會有幾張招待券。沒票也有熟人帶我們進去,小孩子就站在舞台口,兩個多鐘頭看完一場話劇。那陣子看了不少戲,古裝戲有《文天祥》、《鄭成功》等。《文天祥》有一場戲的片段,至今留給我極深的印象。後台由遠至近不斷地喊:「文大人到!」主演文天祥的好像是名演員李影,全副戎裝而上,和眾將官說了幾句話,突然拉開馬步拔出佩劍,下令:「明晨五鼓,兵發臨安!」一時台上和台後的鼓聲震天,剎那間台上燈光齊滅,太屌啦!劇團中還有名角張方霞、當家女主角傅碧輝和她的先生陳曼夫。父親說陳曼夫別名老狗,他的台詞功夫最深。老狗在時裝劇《原來如此》中演一個流氓,中氣十足地說:「老癟三,我告訴你說……」字字清晰,傳到中山堂的每個角落,連句子的逗點都到位,既自然又傳神。那時候小蜜蜂麥克風還沒有發明。多年後我從事影劇工作,一直認為台詞就該像陳曼夫那樣子去講才對味,但是對不曾親耳聽過的人,這些也無法用語言文字來形容。陳曼夫英年早逝,台灣知道他的人不多,夫人傅碧輝後來成為台灣家喻戶曉的優秀表演藝術家。
第二個學期開學,游老師還有其他幾位老師都沒有再出現了。我好奇地問母親,游老師到哪裡去了?沒料到她很緊張,目光嚴厲的訓誡我:「小孩子不懂的事情就不要亂問。」很奇怪耶!平時她要求學生,有不懂的地方就問。
有一天家裡請客,父親多喝了兩杯老酒,興致很高,又談起當年北伐清黨時,他險遭毒手。他說:
「清黨的時候,負責殺人的是青幫弟兄。他們哪裡分得清誰是潛伏在國民黨中的共產黨員?看見小夥子挺精神,穿中山裝,上衣口袋別著一支自來水筆,就不由分說一棒子打昏,裝進麻袋丟到揚子江裡去。哎!不知道有多少人就這麼成了冤死鬼。好險哪!我那一年才二十出頭,長得特別精神……」
我一直懷疑游老師會不會被人打了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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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偉來找哥哥,邀他一起去看劉一達的爸爸。是個星期天的下午,閑在家裡正無聊,我吵著要跟了去,哥哥不太高興,因為我老是愛當跟屁蟲,跟上跟下的很煩人。最後他勉強同意,提出警告:「見了劉伯伯,不准提劉一達這三個字。」
他們三個是北師大第二附屬小學的同班同學,巧的是三家人都要去台灣,哥們兒約好了到台灣再相聚。劉一達的父親早就來台北了,安排好家眷乘太平輪開往基隆,結果太平輪在舟山群島附近海域沉沒。楊大偉最懂事,他總是主動來約哥哥去探望好朋友的父親。
要走到浦城街,路途相當遙遠,三雙木屐(我們叫它呱嗒板)此起彼落的敲打在大熱天的柏油路上,我快走不動了,他們不耐煩地回頭催我,我做狀跑上兩步,還是跟不上。馬路兩旁有一樓多高的大王椰子樹,像威武的衛士沿路站崗。一輛牛車在我身旁緩緩而行,趕車的用大斗笠蓋住臉,靠在車身睡得很熟,老牛搖著尾巴趕蒼蠅,一步捱一步的比我走得還慢。牛車到了十字路口,車夫忽然驚醒,他把烏黑的赤腳往前一伸,正踹中了老牛的卵葩,老牛不情不願的跑了幾步,順利走過十字路口。馬路上沒有什麼車輛,蟬聲不絕。
劉伯伯拉開紙門,讓我們進去。住所是一間八個榻榻米的日本房子,他大概是剛剛睡完午覺,雙眼有點浮腫。席地而坐,劉伯伯拿出許多糖果花生,面對這三個小男孩,他的話不多。我答應過不亂講話的,就專攻花生米,後來覺得嗓子發乾,再也嚥不下東西去了。楊大偉是個小大人,才會講話呢!不停的噓寒問暖,禮數周到得像北平老太太,就是不提劉一達和他的母親。劉伯伯那年大概只有四十多歲吧,看起來很沒精神,佝僂的身軀背對著窗子,他多半是用單字來答話:嗯、對、好。下午的陽光慢慢在移動,最後照在劉伯伯的後腦上,花白的頭髮給曬得像是一根一根豎立了起來。他突然使勁地搔了一陣子後腦勺,頭皮散在一束陽光中不斷的跳躍、擴散。
回家的路上,誰也不願意說話,覺得路程比來的時候遠了好多,呱嗒板快跟不上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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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對狐狸精有了好感。有一次上圖畫課,發現狐狸精在一疊紙上畫線條畫得很用力,又不停的整理那一疊紙。古怪得很,原來她帶來好多張深藍色的複寫紙,夾在幾張白紙中間,只要畫一張就有好幾頁作業了。我低聲說:「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嗎?我要告老師。」狐狸精慌亂的想蓋住那些紙,哪裡來得及。然後我看見她瞇起眼睛對著我美美的笑起來,她變得真好看。又聽見她低聲柔柔的說:「不要告老師啦!好了哦!」聽得心裡酥酥的。
但是狐狸精並不常常對我笑或輕聲講話,通常她還是兇巴巴的,臉也很臭。後排大個子們有點道理,她真的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
我的1949年。
1949年是個劃時代的歲月,中國、台灣、全世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那年還有一個小男孩糊裡糊塗的成長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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