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平路在《當秋光越過邊境》的序文中這麼說:「選集之餘,循循善誘之餘,希望克強兄不憚辛苦,繼續做這不可能的任務,下一回,再給我們一冊專屬於某個詩人﹙就選定狄金森如何?﹚的譯本,以饗讀者。」她直接就點名了十九世紀的美國傳奇女詩人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1830〜1886),可以想見這位人稱「愛默斯特女尼」(The Nun of Amherst)的詩歌在其心目中的分量了。然而這些年來,我翻譯的狄金森詩作並不多,更別談專冊了,是甚麼原因呢?--因為這位隱世奇女的詩歌雖短,但文字和意象之間有時很迂迴,需要充分的想像力去體會加上求證,所以素來被我列為�難譯�的一類。最近又讀到了狄金森很有名的一首<夏日除了唧唧鳥啼>(#1068—Further in Summer than the Birds, 1866),正好可以用來說明她奇特的文字風格:

這首詩歌描述八月夏末的景象,引以抒發詩人對四季輪迴的觀感。狄金森並未被夏季唧唧的鳥啼吸引,卻獨具慧眼地注意到昆蟲在草叢中的幽鳴聲,並賦予它們宗教的神秘色彩:有如「從不張揚的彌撒」,禱告成為孤單「日常的冥想」。「八月流火將歇」,正午的太陽已經失去往昔的威力(Antiquest felt),蟲鳴如幽靈一般(spectral)預告(typify)象徵安息(Repose)的冬日即將來臨。秋天的收成(Grace)還沒有開始(Remit),所以麥田仍然一片金黃(Glow),沒有「溝隴」(Furrow)的痕跡。最後詩人用Druidic Difference(德魯伊特教的差異)象徵季節和生命的輪迴。德魯伊特教(Druid)是古代凱爾特人所信奉的宗教,其教義為崇尚自然,相信人死後靈魂輪迴生生不滅。狄金森曾把這首詩附在寫給朋友的信裡,並加了一個標題:「我的蟋蟀」(My Cricket):夏末鳥鳴的求偶季節已經過去,草叢中的蟋蟀正在預告秋風的肅殺之氣。但是西方的女詩人對此並無悲傷之意,反而灑脫地認為「季節更替生死輪迴 自然更見雄偉」。這般詩意的情懷和東方歐陽修的《秋聲賦》頗有相通之處:「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在季節的輪迴裡,在喧囂的鳥啼和孤單的蟲鳴聲中,一西一東、一女一男、一少一老的兩位詩人都領略到了天道循環的永恆哲理。一首短短的<夏日除了唧唧鳥啼>道盡了狄金森峻奇的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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