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節的前一天清早，我打了個電話給男友，心中充滿驚懼。「我覺得你今天真的該把放運動用品的櫃子整理一下了，」我強做鎮定地告訴他，「我們得在去跑馬拉松之前把東西清洗一下。」
「還有很多時間啊，」他說。
「今天就做，」我堅持，「我是說真的。」
放下話筒後，我哭了起來。我沒有發出聲音，但別人一看便知我在哭泣。他沒聽出我話中的含意，現在我該怎麼辦？
我在某投資銀行開始一份短期工。我以前是那�的正式職員，但這次的新職務是不同的部門，在另一幢大樓�。自九一一過後，我已經關在房間�好幾個禮拜，現在又能置身於各種活動當中，不時又得接聽電話和與同事閒談，是個不錯的調適；但工作內容並非我所熱愛的。
我的新部門是人事部，�面都是一些聰明的女性，大都是律師。她們就像等著鳴槍的行刑隊，機械化地瀏覽各種評估數值、整理報告和表格，檢討各種可能的發展──都是為了要幫助銀行「縮小」一些──我不想聽，也不想看。每天與我們為伍的這些名字和統計數字當中，有著我的朋友和許多過去我在這�認識的人，甚至是十分親密的人，像我的男友。
債市基金、銀行業務、技術等各個部門都有自己的人事代表，職員們收到傳教或色情郵件，或跟同事在辦公桌上做愛時不慎被監視器拍到，都可以去找這個人。我特別告訴職業介紹所，我不要加入股份或投資管理相關的部門，因為我以前跟他們的關係比較密切。我進入這家銀行時他們也對我做了身家調查，應該很清楚，我現在跟一個現任職員同居，而且靠他養活，但他們還是決定把我放在這個部門。我急需這份工作，也只能暗自祈禱一切無事了。
我男友這周六要去跑馬拉松，會用到他的體育用具。他近來變得有點迷信，一定要穿固定的衣服，襪子，球鞋，甚至還要在事前吃固定的食物──義大利麵加芝麻、番茄、棕色蘑菇、大蒜、橄欖油和帕爾馬乳酪。我希望他能裝備齊全地參加比賽，但明天當他的儲物櫃使用權被取消後（這�的步驟是如此），他絕對來不及另外找到一雙新球鞋。
我打電話給他的祕書，拜託她確認他今天一定要把櫃子�的東西都搬走。
她笑了起來，但給了我確定的保證。「你好像真的很想替他洗衣服，」她開玩笑道。其實我是想在不觸犯規條的情況下給他一個警訊。
我們在我還是正式職員時相識的。那是我去考安全檢測執照的那個禮拜（結果半年後我就辭職，用不上了），他到我的辦公桌前和我聊天。那天的天氣陰冷，正適合打曲棍球。他剛從塔霍湖滑雪回來，古銅色的臉上掛著笑容，是新上任的投資經理，意氣風發。我們開始聊電影《雙面情人》，我告訴他女主角葛妮絲派特洛的「父親」是波麗絲丹娜時，他一點都沒有表現異樣，只是微笑了一下，說：「是母親。」
是啊，我當然知道。我通常不會在禿頭的人面前緊張的。
很快地，我們晚間流連忘返，在酒吧緊擁共舞，還差點在Father Demo Square接吻。「我們可是同事，」我抗議著，一面推開他，「而且你那麼矮。」
結果我們還是接吻了，而且繼續發展。我們出外遊玩，通宵不睡，第二天掙扎著投進工作，在Joe's Pizza吃飯。我們沒有吵過架，只曾在酒吧�摔碎玻璃杯（是我不小心），還在大街上扔鞋子（是他在搞笑）。
一年半後我們同居，那時辦公桌的位子和銀行制度改了，他的心情也日漸低落。我四處換工作，他則一直停在原處，但我們都有相同的問題：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就這樣，我們碌碌終日，直到某月的一個早晨，克蘿汀抱著一堆紅色的夾子走到我的辦公桌前，「誰要做這些？」她問道。
「哪一部門的？」我問。
「股票。」
我搖頭。我不想看見那些東西。
每個跟人事部接觸過的人都會被放進一本紅夾子。如果你面試失敗，就會有一本紅夾子；如果你報告說你的老闆曾表示喜歡看你穿短裙，你們兩個會分別被放進紅夾子，如果你被列在預備裁員名單上，也會有本紅夾子。紅夾子永遠跟人事部息息相關。
如果你從預備裁員名單晉級到裁員名單上，就會被放進藍夾子。藍夾子�有關於退職保險金和求職的資料，還有關於解雇和投資的專門資訊，以及一些問題：你有沒有使用儲物櫃？已清空了嗎？鑰匙在哪�？
宣布裁員的前一天，人事部職員（就是我）做了這些藍夾子。
「我來吧，」我在上一個部門的朋友羅德自告奮勇地接手了。克蘿汀走了，羅德翻閱著這疊夾子。我們以前也曾遇過這樣的狀況，羅德知道當中利害；跟我一樣，他也看得出數據背後的意義。他停了下來：我猜到了。他看著我，點點頭。誰？我心想。但我已知道答案了。羅德的眼神很嚴肅，也很堅定。我躲進洗手間低聲咒罵，這才發現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了眼淚。
我早就在害怕這一天的來臨，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現在它真的發生了，而我手足無措。我該打電話給他嗎？該逃跑？還是當場反胃嘔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允許的範圍在哪�。
「別打電話給他，」我去找克蘿汀時，她這樣說，「反正他明天就會知道了。你們今晚會見面嗎？」
我想著各種把他擋在家門外的方法，但沒有一種能成功。「大概會，」我老實地說。
「別告訴他，」她一再告誡我。
如果我不告訴他，他會原諒我嗎？
克蘿汀叫我回家，好像我大白天從公司回家沒什麼奇怪似的。我得想個計策，免得引起他懷疑。
我怎麼能告訴他呢？你知道你其實對金融業沒什麼興趣嗎？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你再也不必去那�了。
我怎麼能不告訴他呢？就算我是個守口如瓶的人（而實際上我也不是），紙還是包不住火，如果我試圖把它包住，等他發現原來我事前知情時，就更糟了。
如果我現在告訴他，他還可以從容地整理桌子，列印出他可能會需要的資料；但他也可能會因此失去保險金，還會在證券交易所的履歷上留下污點。如果我事後才告訴他，他又會想起種種他本來可以做的事情，然後會怪我沒早點說。
他進門時，我正蜷在沙發上。通常他看到我淚流滿面時，會以為我在看肥皂劇，但今天下午我拒絕跟他去喝咖啡，還打了三次電話叫他清理櫃子。不必解釋他也猜到了。
「什麼時候？」他問。
「明天，」我叫了起來，「我很抱歉。」
「明天一早？」
「也許。」
「還有誰？」
我告訴他其他人的名字，希望讓他好過些，但我忍不住哭個不停。「我應該叫你把你的東西都拿走的。」
他在我身邊坐下，抱住我。然後他又站起身，在房間內踱步。「我該怎麼辦？」
「你做不了什麼，」我嗚咽著說。我也一樣，什麼也做不了。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他四處遊蕩，在星巴克看小說。後來我終於恢復了他被凍結的帳戶，讓他可以做當日沖銷，但是他的意願似乎不大。
那日的第二天，他很早就進了公司，靜候宣判結果。人事部的人從藍色夾子堆中，抽出了他一個同事的夾子，那是一個他很尊敬的人。啊，如果跟這位同事一起被裁員，也許他還會覺得好受一些。之後，這些人為了是否應該延遲宣布而爭執到下午。
我的電話響了，是他。「情形怎麼樣？」他問。我感到心如刀割，「你還是得走路，」我說。
事情如預期地發生，他被送到我工作的大樓接受離職前的面談。隨後，克蘿汀讓我陪著他出去，但他不想跟我談什麼，也不想到哪�坐一坐，他甚至並不想看到我。他也不希望我告訴其他人，我比他更早知道這件事。這次在所謂「雙方同意」之下的離職，使他陷入沮喪、迷惘和失眠，肉丸拌義大利麵、鮭魚派捲和搬到洛城的提議都鼓舞不了他。
我的陪伴對他也沒有幫助，事實上，可能讓他覺得更糟。在他被解雇期間，我在人事部的工作仍然繼續，直到他們要求我把工作時間改為全職，而我拒絕了。我在另一個部門找到工作，而他繼續每日無所事事，更加深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終於辭職時，他已經失業快一年了。他的生活需要重大改變──他得先回歸原點，才能重建自我。所以他決定把我們的感情放進了藍色夾子，我們分道揚鑣了。
數年後的某一天，又是萬聖節，孩子們打扮成各種人物，在街上奔跑，陽光也像他們一樣耀眼，我跟他在一家麵包店巧遇。「你還好嗎？」我們彼此問候。他的臉又像以前一樣，曬成古銅色，露出笑容。他告訴我他已經找到一份新工作，而且做得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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