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已經七十二歲了,小學沒有畢業的她,卻是影響我們家三個小孩最深的人,因為她直接以身教來示範,詮釋寬容與認分。
小時候住在眷村,家�有一個鐵製大水桶(古早的飲水機,像外面奉茶的那種規格),放在家門入口處,旁邊的茶几上還會擺著七、八個玻璃杯供人使用。平時,眷村的街坊鄰居常來家�「交換情報」(誰家的孩子挨打了、誰昨天買菜多付了五塊錢……),自然需要補充水分。這時,大水桶就派上用場了,有時一天一桶水都不夠喝,還需添加一、二次水,希望鄰居們得以暢所欲言。
有一位流浪漢叔叔,幾乎每天傍晚都會來家�用自備的塑膠袋討水喝,他每次進來一句話都不說,也不搭理任何人。我們家人都很有默契地讓他自由來去,只要能夠記得關水就好了。
某日,媽媽將剛燒開的水注入鐵水桶後,全家圍桌吃晚餐。沒多久,流浪漢叔叔進門取水喝。突然,他發出一陣呻吟,原來他打開旋鈕發現流洩出的是滾燙的熱水,一陣驚慌中他的手一抖,塑膠袋內的水潑了一地。正在吃飯的我們嚇了一跳,紛紛放下了筷子,媽媽急忙道歉,並表示請他等一下,逕自跑進廚房。流浪漢叔叔沒有等媽媽回來便離開了,爸爸想留也留不住。
沒多久,媽媽從廚房端了一些涼水出來,想給流浪漢。媽媽發現他走了,一臉錯愕及尷尬。爸爸念了媽媽幾句,怪她沒讓水涼一點再裝進大水桶,擔心流浪漢叔叔以為我們家是故意的,而後不再來取水了。
媽媽沒說什麼,只是移動原先用來吹我們的大同電扇,對著大水桶直吹,希望儘快將水吹涼。我當時心中很納悶,抱怨:「那個叔叔人都走了,為什麼還要拿電扇去吹水?我很熱耶。」
「叔叔口渴了隨時可能會回來,」媽媽瞄了我一眼,說完又拿出拖把擦乾地板。
隔了好幾天,流浪漢叔叔出現了,一如以往地來家�取水,總算讓媽媽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當時,年幼的我只覺得忿忿不平,為什麼要對一個流浪漢這麼好?但後來回想起來,這件事,其實已在無形中影響了我為人、處事的態度。
當時爸爸在聯勤二○五廠擔任領班,收入微薄,為了支撐這個家,媽媽兼了好幾份工作。平日媽媽準備好家人的早餐後,早上七點前便出門前往「排蝦廠」,工作流程是將漁船捕獲後送至工廠加工的蝦子剝殼,整齊地排列在長方形的鐵盤,再拿到冷凍庫,薪水以「盤」計算,也就是多做多賺,全憑手腳俐落。姊姊曾利用暑假陪媽媽去打工,她說一走進工廠,滿室的魚腥味及消毒水味就讓她連連作嘔,更別說到了生產線,親手剝蝦殼的五味雜陳。
「冷不冷?」媽媽三不五時地噓寒問暖,讓姊姊好幾次想任性放棄的念頭打了退堂鼓,只能逞強地搖搖頭,苦笑著回應:「不冷。」
其實,怎麼會不冷?姊姊連手指被蝦頭尖刺戳到都不敢說。姊姊翻攪的思緒不斷自問:「這就是媽媽的工作嗎?我以後也要過這種生活嗎?」她承認,就是這段打工經驗讓她發誓要出人頭地。
「你知道媽媽很怕冷嗎?」姊姊傷感地述說一段祕辛,「排蝦廠的冷氣開得很強,每次去剝蝦子前,媽媽都會穿上兩雙襪子,卻騙我說是因為鞋子太大,以為我看不出來。」
姊姊還透露了一段過往,說明媽媽的為人。排蝦廠為求新鮮,蝦子若不是當天從漁船卸下直接送廠處理,就會先冷凍起來,隔日再處理。所以,有時還須等蝦子退冰後才能剝殼。然而,各桶蝦子的退冰速度不盡相同,有一次,媽媽和姊姊上工後,發現小組長分給媽媽的那一桶蝦子退冰較慢,需要用手掰開碎冰,才能取出蝦子。姊姊看隔壁桶的蝦子退冰得差不多了,而且阿姨還沒來上班,想偷偷換過來,卻挨媽媽罵了一頓,堅持剝著分派給自己的蝦子。姊姊口中就咕噥著:「蝦子排得愈多,薪水就愈多啊,媽媽真笨。」姊姊現在回憶起這段過往,才發覺媽媽為人忠厚,也因為如此,在街坊鄰居中,媽媽的人緣相當好。
哥哥曾說:「在我們家,爸爸是外交部長;媽媽是內政部長。」真是一點也不錯。由於爸爸常不在家,便將這個家全權交由媽媽掌管,媽媽厲害之處,在於她努力維持這個家衣食無缺,總是極力滿足三個小孩的成長所需。
隨著年紀增長,從鄰居與兄姊的口中,逐漸拼湊出媽媽當年的刻苦、犧牲。只要是為了家,為了我們,她可以犧牲一切來成全。直到我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背脊逐漸佝僂後,才在我們的慫恿下出外旅遊。尤其這兩年媽媽與三兩好友相邀去老家附近唱投幣式卡拉OK,更讓我驚覺媽媽有如黃鶯出谷的歌喉,汗顏自己竟完全不知她的興趣所在,因為媽媽總是扮演一個「沒有聲音的人」,讓我們習於忽略她的需求、漠視她的喜好,想來真是不孝。軍人以彪炳的戰功換來勳章,媽媽多年來的辛苦操持,換得的卻是一副假牙、一雙護膝,以及一枝拐杖……
媽媽以勤勞的雙手捍衛著我們一家的幸福,她的勤儉持家、犧牲奉獻就像黏著劑,緊密地將我們連結起來,以身教默默地影響我們。如今,她該交棒了,我偷偷在媽媽家的抽屜放了足以讓她在卡拉OK店唱好幾個月的零錢,想像她手握麥克風,吟唱屬於她的故事,我能做的不過如此而已,難以報答她這輩子為我們付出的萬分之一。至於媽媽所提供的「身教大餐」,我會細細咀嚼,繼續將菜單傳給我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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